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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二三间】经历的不会都记起,过去的不会都忘记

来源:InsightSuchow    发布时间:2019-06-20 21:43:57




大冀要奉子成婚了,给乡党们发来了请柬。如此一来,过山殿答应他的喜酒也要送过去了。

 

大冀跟我的老家在东北同省的两个三线城市,我长大的城市应该更小一些。我的城市产煤炭,送到他的城市去炼钢铁,再运到南方。资源与重工业,是我们那个省划分城市功能的基本图例。

 

如果你曾经在这样的城市深度生活过,如果又刚好是在上世纪的80、90年代,就会发现,这样的东北工业小城别有一番有趣的文艺气质。



 

以我的城市为例。这样的工业小城通常会有大量的工人社区,按工厂的功能来划分,比如煤矿工人社区,国家粮库工人社区,冶金厂工人社区等等。不同工厂社区的生活条件现在看来其实差别不大,但有些事还是不言而喻的,比如自然矿工社区的燃料供应会足一些。说是社区,其实好一点的可以称之为工人大院,差一点的,后来读大学时我才知道,叫“棚户区”。

 

在这样的小城里,你很难找到几家正宗的本土居民,大家都是由于各自不同故事来到这里定居,而且大多数移民当时在此地还不会超过三代。

 

可能这样的工业移民小城在形成之初,由于没有大家庭条条框框的牵绊,在社会文化的发育上相对会比较自由,再加上很多都是第一代产业工人,下工之余自然怀念曾经田间地头的放松形式,能够拉个琴,唱个曲儿的人还是很多的。到了80年代中后期,在大的社会环境背景下,婴儿潮末期出生的一代人则显得格外文艺躁动,简称文躁。

 

大概在90年代初,因为我小叔的缘故,我经常可以碰到一些不务正业的男女青年,留着教科书一样的长发,骑着摩托,背着吉他,三五成群在城市主干道呼啸而过。他们偶尔聚会——当然要避开邻居中的老年团体——放一些我从没听过的音乐,然后跳舞,弹琴唱歌,抽烟骂人。

 

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刚进入青春期时,我小叔那一辈的聪明人基本就都去挣钱了,那些弦都锈了的吉他,连同“文躁”就都归了我们。后来我走出老家后,碰到过不少来自东北的乐手,大家普遍对东北乐手的评价还是不错的,我想跟那个时候的背景应该不无关系。

 

而天资不好的像我这种,则摸了几年琴就去上大学了,之后一步步沦为了“正规军”。大冀比我小五岁,他应该属于天资好的,再加上估计父母也是老牌“文躁”,总之,他被送到了省城学习芭蕾。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东北工业小城会如此的“文躁”。后来在美国时,机缘巧合认识了几个加勒比人,时有聚会。他们听着雷鬼,不时会说起牙买加的甘蔗种植园。我似乎找到了一点答案。

 

我大学毕业以后,阴差阳错的认识了很多职业跳芭蕾舞的,在这个面容气质普遍姣好的流氓行业,大冀算是比较清新的一个。



 

那时他大学刚毕业,我们在苏州的一个日料约饭。我去的晚,大家都盘腿坐着,直到后来他站起来,我才注意到他的个头。他自我介绍是上海芭蕾舞团的,旁边另一个流氓朋友接过去说:“这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中国身高最高的职业芭蕾男演员,他们上芭的天鹅湖老牛逼了”。大冀居然腼腆的脸红了一下,独自干掉了一杯清酒。

 

当时我心想:这个头儿,天鹅湖里应该只能演湖了吧。



 

没想到大冀跟我还有很大的共同之处,懒。有一个阶段看到他我会纠结,为什么这么懒的人可以去跳芭蕾,这种一天出几身汗的行当,那《霸王别姬》里的小赖子最后可都上吊了呀。后来想想他可以演湖,也就释然了。



 

上海芭蕾舞团距离虹桥机场不远,走几步就是“天山茶城”,里面都是一些好茶爱器的人士。大冀在上芭工作时,如果没有演出,是必然会到茶城去报到的,一晃悠就是一个下午。还在吃喝嫖赌的我们偶尔会怀疑,他的某些取向可能跟我们有些不一样。

 

没有比跟这些芭蕾流氓去夜店更让人丧气的事了。荷尔蒙躁动的你在夜店和他们站在一起,基本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信心粉碎撒落一地。

 

因为这个,后来还真出事了。

 

一次,隔壁桌的几个本地人喝着喝着就发现不对了,怎么女孩子全都跑到了我们这一桌,还个个笑的花儿一样。最后等到我们出门时则演变成了一场斗殴。芭蕾流氓的战斗指数在这一仗中得到了体现。其实我也是理解的,毕竟还要演出,脸总是要先护住的,其他的就管不得那么多了。只有大冀,淡定的耸立在人群之中,面对对方红毛衣小个子20米助跑的飞腿,不慌不忙的抬起一只脚,把红毛衣稳稳的踹进花坛里。但终因寡不敌众,眼睁睁从一米九被打成了一米二。

 

我的头上在医院美美的缝了三针,大冀鼻子骨折,歪了。

 

当地警察当然要偏护当地人,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月,说是由于监控找不到,没办法追究具体责任,打人方赔了两万块钱了事。其中一万块给了医院,另外一万给了大冀作为赔偿。我们几个外地朋友气不过,讲起如果在东北会如何如何。只有大冀拿着钱溜去了十全街,回来时哼着小曲,手里多了块雕工上好的老白玉。现在看来,大冀还是很有眼光的。

 

数年后,当我从美国回来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把上芭的铁饭碗扔了,跟我说正在宜兴跟一个师傅学做紫砂,下一步想搬到宜兴去做个工作室。我还劝他要谨慎,毕竟从事一个行业跟爱好还是不大一样的。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喝酒。


▼ 大冀紫砂作品 ▼





事实证明我是错的。两年后,大冀的“泓渝山房”已经在年轻的爱茶人一代小有名气。大冀有一句话:紫砂就是关于线条的,芭蕾也是”。我想这也许就是他跟宜兴遍地的紫砂大师最大的区别吧。


在泓渝山房




大冀发福了,有了个新的热爱,放篝火。这始于他曾参与的一次露营,那晚我们都喝醉了,大冀盯着火苗笑眯眯的看到快黎明。从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把篝火从江南烧到黄河沿线,一路向西。






多年之后,不知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曾经天鹅湖芭蕾舞剧中那个湖的扮演者。而过山殿的喜酒,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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