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呼伦贝尔

我已告别的世界是一个动物园|亨利•米勒

来源:lakiro-by    发布时间:2019-05-14 21:17:05

抓住器物的反面




Tropic of Cancer

|北回归线|


亨利•米勒



这位印度青年自然是乐观的,他到过美国,并且受到美国人廉价理想主义的不良影响。他受到蛊惑,被无所不在的浴缸、卖小摆设的五分一角商店、熙熙攘攘的人群、高效率、机械化、高工资、免费图书馆等蛊惑。他的理想是把印度美国化,他根本不赞同甘地的倒退狂热。像一个“基督教青年会”会员,他只是要前进。听他讲述美国观感后,我看得出来,指望甘地实现那个必将彻底击败命运安排的奇迹是十分荒谬的。印度的敌手不是英国,而是美国。印度的敌手是时代精神,是时钟上一只无法拨回的指针。没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消除这种毒死整个世界的病毒,美国即意味着毁灭的厄运,她会把全世界拖入无底深渊。


他在巴黎逗留的最后一夜斗奉献给“那件事情”。白天他的日程完全排满:出席会议、拟电文、会晤、让报社记者拍照、情意缠绵的道别、向组织里的中坚分子提出忠告,等等,等等。到了吃晚饭时,他决定把烦恼暂且抛到一边。他要来香槟酒佐餐,朝侍者劈劈啪啪捻手指,总之他的举止正符合其身份:一个粗莽的小乡巴佬。好玩的地方已去得够多,他便提议由我带他去一个原始一点儿的场所。他愿意去一个非常便宜的地方,一次叫两三个姑娘。于是我带他沿着夏佩尔林荫大道走,一路上不停地告诫他小心钱包。在奥背维利埃附近,我们闯进一家下等妓院,身边立即围上一群姑娘。没过几分钟他就同一个光屁股姑娘跳起舞来,这是一个大块头的金发女郎,肥得下巴上尽是皱褶。有十来次我看到镶满整个房间的镜子里映照出她的屁股,印度人黑瘦的手指执拗地搂着她。桌上摆满啤酒杯,钢琴在喘息。没有主顾地姑娘们都静静坐在皮椅上,像一窝黑猩猩一样默默地瘙痒。这儿似乎有一种被压抑的混乱气氛,一种被压制下去的暴力行为,仿佛期待中的爆炸需要某种十分细微的细节安排,某种细微而又全然无准备、完全不可预见的东西。这种迷迷糊糊的幻想状态既允许人置身于一个事件之中又让他保持冷漠,在这种状态中,那尚未克知的小小细节开始模糊而又执着地凝聚,形成怪异的晶体,像窗子上结的霜。那些霜状的晶体显得那么怪诞,那么彻底无拘无束,那么奇形怪状,然而它们的命运却要由最最严酷的自然法则操纵。我心中产生的感情亦是一样,它也要服从一些不可抗拒的规律。我的整个生命要服从环境的支配,这是它以前不曾经历过的。可以称为我身体躯壳的东西好像在变小、压缩。平常干瘪的肌体也在蜷缩,其表皮只能感觉到神经末梢的调节。


我的实质越真实,越实在,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把我从中挤出来的现实也就变得越微妙,越不可捉摸。我变得金属一般坚强,而我眼前的景物却以同样的程度变得越来越虚浮。紧张状态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再加上一丁点儿外力,哪怕是极小的一点点,也会粉碎一切。在极短的一刹那间,我体验到那种超然的明晰,据说只有癫痫病人才具有这种洞察力。我已完全丧失时间和空间幻觉,与此同时世界沿着一条没有轴的子午线在上演它的戏。在这转瞬即逝的永恒中我觉得一切都有道理,都是完全顺理成章的。我还体验到将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在后面的内心中的激烈思想斗争。我感到罪恶在这里蠢蠢欲动,将在明天大吵大闹地出现。我感受到如在杵臼中被捣碎地苦痛,感受到掩面痛哭的悲哀。在时间的子午线上毫无正义可言,只有创造真实和戏剧幻觉的行动诗篇。无论何时何地,人们一旦同无限的宇宙相遇,那种使乔答摩和耶稣显得像神的大慈大悲精神就荡然无存。可怖的事情并非人类从这堆粪中创造出玫瑰花,而是他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居然想要得到玫瑰花。人类处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在寻找奇迹,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不惜从血泊中跋涉而过。他们用各种主义使自己败坏,只要一生中有一秒钟可以闭上眼睛回避令人厌恶的现实,他们乐意让自己萎缩成一个影子。丢脸、耻辱、穷困、战争、犯罪、无聊,一切都可以忍受,因为他们坚信一夜之间会发生某种事情,会出现一个使生活变得可以忍受的奇迹。与此同时,人体内有一只仪表在运转,没有人能伸手进去让它停止。有人在大嚼生命之面包,狂饮生命之酒,与此同时有位肮脏的、肥蟑螂一样的牧师躲在地下室里大吃大喝。地面上的街灯下有一个鬼影似的主人砸砸嘴唇,血淡如水。在无止尽的折磨和苦难中没有奇迹出现,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慰藉都没有。只有思想,苍白无力,必须靠屠杀养肥自己的思想,像胆汁一样产生的思想,像猪的肚子被刀豁开后露出的内脏一样的思想。


于是我想到,假如这个人类永远朝思暮想的奇迹原来什么也不是,只是这位甘地的忠实弟子在坐浴盆里拉的两截粗粗的大便,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奇迹啊。假如在宴会桌已摆好,吃饭的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刹那,在事先并没有告知大家的情况下,一只大银盘突然被端上来。连瞎子也可以看到上面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地摆着两截粗粗地大便,我认为这才是最让人惊叹不已的奇迹,比人们盼望的任何奇迹更加刺激。大家都不会预料到,所以说这是叫人惊叹不已的。它又比最最荒诞的奇思异想更叫人惊叹不已,因为虽然人人都可能猜到这种可能性,却没有一个人猜中,而且今后也不见得会有人猜中。


不知怎么搞的,意识到没有一件事情会有成功的指望反倒对我产生有益的影响。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多少年来,实际上是一辈子,我一直在盼望发生什么事情,某些改变我的生活的外来事件。现在,猛然受到启发,意识到一切皆没有指望,我觉得如释重负,觉得肩上一个沉重的负担已卸下。黎明时分,我同这个年轻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讨了能租一间房的几个法郎。朝蒙帕纳斯走去,我打定主意让自己随波逐流,对命运不做丝毫的抵抗,不管它是凶是吉。迄今为止,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毁灭我。除了我的梦幻,它现在倒也还不曾毁灭掉什么。我未受损害,这个世界也未受损害。明天也许会爆发一场革命,出现一场瘟疫,发生一场地震;明天也许不会剩下一个可以寻求同情、帮助和信任的人。我认为这场大灾难已经显露出迹象,我再也不会像此时此刻这样真的一人独处。我打定主意不再坚持什么,也不再指望什么。从今以后,我要像牲口一样生活,像一直猛兽,一个流浪汉,一个强盗。假如宣战,我命中注定要上前线,我会抓起刺刀去杀戮,一直戳到刀柄处。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强奸女人,那么我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强奸。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来的这宁静黎明之际,这个世界不是充满着罪恶和悲伤吗?人类天性中可曾有哪一种成分被历史无休止的进程所改变?发生根本的、重大的改变?实情是,人类被他称之为自己天性中较好的那一部分贩卖。在精神生活的极限上,人类再次发现自己像野人一样赤裸着身子。可以说,当人类找到上帝时他们自己已被剔去所有的肉,成为一个骨架。为了重新长上肉,他必须再活一遭。“上帝”这个词必须变成肉,这是灵魂的渴求。不论眼睛看到多么碎的面包屑,我都要猛扑上去把它吞下。若是活着便是至高无上的事情,我就活着,哪怕为此一定要成为一个吃人生番也罢。直到现在,我一直在设法保住我这宝贵的臭皮囊,保住包裹骨头的那几块肉。这种生活该完结了,我已忍耐到极限,我的脊背已贴到墙上,无法再后退。就历史的演变而言我已死去,倘若还存有希望我只好再赶回来。我已找到上帝,但上帝也无济于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去,肉体仍活着,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别的世界是一个动物园,黎明正在一个新世界里降临。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精瘦的灵魂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在其中漫游。如果我是一只鬣狗,我准是一只瘦弱、饥饿的鬣狗。我这就出发,去喂肥自己。


节选自《北回归线》第七章


袁洪庚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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